深水区

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18天前
他闭着眼睛,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。 他的侧脸线条是干净的,下颌骨的形状很清楚,鼻梁很高。 他这样安静下来的时候,会显得比平时小两岁——那种少年式的、还没被什么东西磨过的干净。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回去了。 第二趟是 21 路。 他们在城东的一个老枢纽站下的车,穿过一条地下通道换乘。 通道里很潮,墙上的瓷砖掉了好几块,露出后面的水泥。 有人在通道口拉二胡,前面摆着一个铁盒,里面有几枚硬币。 陆迟走过去的时候往盒子里放了两块钱。 沈知意看着他。 看什么,他说,我妈以前也在这种地方拉过。 他没解释更多,就往前走了。 21 路比 74 路旧,是那种老式的柴油车,起步的时候浑身抖,噪音大得说话都要喊。 车上人挤,两个人被挤到车厢中间,一起抓着同一根横杆。 车一个急刹。 沈知意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,陆迟的手臂横过来,挡在她前面。 他的手臂隔着米白色的针织衫,硬硬的,温度很高。 她撞上去,又弹回来,鼻尖擦过他毛衣的布料,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道,很淡,像晒过的棉布。 扶着。他说。 她没扶。 她抓住了那根横杆。 三站之后人下了一半,有了座位。这一回是两个并排的座位,中间没有扶手。两个人坐下,肩膀之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。 车过一个坎,颠了一下。 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。 沈知意往窗户那边挪了半寸。 到了。 第三趟车下来,陆迟带着她穿过一条很窄的巷子。 巷子两边是那种老式的两层民居,白墙黑瓦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 有一家的门口种着一株很大的三角梅,开得正盛,紫红色的花从墙头垂下来,垂到半空。 有一家的窗台上摆着七八个泡沫箱子,里面种着葱和蒜。 巷子走到头,豁然开朗。 沈知意站住了。 那是一条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街。 整条街都是红砖的。 不是那种新砌的、仿旧的红砖,是真正的、被一百年雨水泡过的老砖,颜色深浅不一,砖缝里长出青苔。 街道不宽,两边是连排的两三层楼房,底层被改成了各种店铺:一间咖啡馆,一家卖黑胶唱片的,一家卖旧相机,一家很小的书店,门口摆着一个木架子,上面摆着明信片。 最妙的是,这些店开在那里并不显得突兀。 它们像是本来就该在那儿。 街上的行人不算多,有几个背着相机的人在拍照,有一对老夫妻牵着狗慢慢地走。头顶上是交错的电线,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一块一块。 这地方……沈知意说。 纺织厂。陆迟说,这一片原来是个纱厂,民国时候的。后来废了,改成了文创街。我爸说他小时候在这一带长大。 他往前走,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,回头。 走啊。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 我爸给我画的地图。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上面是一幅手绘的、极其潦草的地图,歪歪扭扭地标着几个路口和一家店的名字,他说从第三棵树往左拐就到了。 第三棵树。 这街上没有三棵树,陆迟说,只有二十七棵。我数过了。 他把地图塞回兜里,往前走。 走了大概五十米,他在一家店门口停住了。 那家店的门脸很小。 木门,铜把手,门框是深褐色的老木头,被无数只手摸出了一层油亮的包浆。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,四个字:永昌祥。 匾很旧了,金漆剥落了大半,剩下的那些笔画在阴天里泛着一种沉暗的光。 门是关着的。 陆迟伸手推了一下,没推开。他又推了一下,门开了,门楣上方挂着的一只铜铃叮当响了一声。 里面的空气和外面的完全不一样。 很暖。很干。有一股很复杂的气味:呢料的气味,樟脑的气味,木头柜子的气味,还有一点陈旧纸张和熨斗蒸汽的味道混在一起。 正对门是一面墙的木柜子,一格一格的,每一格里都塞着卷起来的布料,只露出一截边。 柜子前面是一张很长的木台子,台面被磨得发亮,上面摆着剪刀、木尺、粉饼、线轴、一个老式的搪瓷缸子。 窗只有一扇,很小,装的是那种老式的木格窗,糊着一层泛黄的玻璃纸。光从那里进来,是暖黄色的。 最里面有一台老式的落地收音机,在放一段听不出年代的评弹。 有人吗——陆迟喊了一声。 来了。 里屋的帘子被掀开,走出来一个老人。 七十多岁的样子,很瘦,背有点驼,戴一副厚底的老花镜,镜腿上缠着白色的胶布。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,里面是白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浮起。 他走出来,抬起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们一眼。 找谁。 顾师傅?陆迟说。 我是。老人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你谁家的。 我姓陆。陆永昌——我爸。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。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,用马甲的衣角慢慢擦了擦,重新戴上,往前走了两步,凑近了看陆迟的脸。 ……永昌的儿子。他说。 你爸多高了? 一米七八。 哼。顾师傅哼了一声,转身往里走,比你矮两公分。随你妈了。 陆迟笑起来。 顾师傅走到那张长木台子后面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你爸说你要做衣服。 嗯。学校有个活动,要穿正装。 成衣不行? 试过了,不行。 转过来。 陆迟转过去,张开手臂。 顾师傅从台面上拿起一条软尺,走到他面前。 沈知意在门口站着,把书包抱在胸前,一声不出。 她看着那个老人绕着陆迟走了一圈,然后停下来,把软尺从他的左肩拉到右肩,又从后颈往下量到腰。 老人的动作很慢,但极准,每量一处就用手指在布料上按一下,嘴里念一个数字,念完就在手边的一张纸上记一笔。 肩四十八。老人说,胸九十六,腰七十八。臂长六十三。 他绕到背后。 背有点圆,他在陆迟的肩胛骨上按了一下,站直。 陆迟把背挺直了。 平时驼背? 打游戏打的。 哼。顾师傅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,站直了才像个人。 陆迟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,回过头,笑得肩膀直抖。 顾师傅没理他,走到墙边那一格一格的木柜子前面,一格一格地拉开,抽出一卷布,抖开,又塞回去,再抽下一卷。 藏青。 我不想要藏青。 你懂什么。顾师傅说,你这种年纪,穿炭灰显老,穿黑色像去参加别人的葬礼。藏青最好,白天看着是蓝的,灯光底下一压是黑的。 他抽出一卷布,抖开。 那是一种极深的蓝,深到在室内的暖光下几乎是黑的,但一被光斜着扫过,就泛出一层很薄的、像水一样的蓝。 顾师傅把布抖开,往陆迟身上比了比。 然后他转过头,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沈知意。 姑娘。 沈知意一惊。 你过来。 ……我? 你不是陪他来的吗。顾师傅说,陪来了就得干活。过来,看着。 沈知意抱着书包,慢慢走过去。 她站在那张长木台子旁边,离陆迟大概一米远的位置。 顾师傅把布摊在台面上,用粉饼在上面画线,画一道,就把布往陆迟身上比一下。 他的动作极慢,一根线条要画三四次才满意。 沈知意站在旁边,看着那支粉饼在深蓝色的呢料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。 你觉得呢。顾师傅忽然问。 沈知意愣了一下。 你说,领子开到哪儿合适。 沈知意看着陆迟的脖子。 他的脖颈很长,喉结的形状很清楚,衬衫领子敞开一颗扣子,露出一小片锁骨。他的肩膀很宽,但人是瘦的,锁骨的两端像两把刀。 ……开低一点。她说。 多低。 她伸出手,用指尖在他的锁骨下方一寸的位置虚虚地点了一下。 这里。 她的指尖没有碰到他。 但陆迟的喉结动了一下。 顾师傅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弯腰在布上画了一道线。 行。他说,听她的。 从量体到白坯,一共等了四十分钟。 中间沈知意一直坐在窗边那张老藤椅上,抱着书包。 陆迟在旁边跟顾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聊他爸年轻时候的事,聊这条街的变化,聊哪家的面馆还在。 老人话不多,但每说一句都慢悠悠的,陆迟就坐在台子边上,晃着腿听。 窗外的天慢慢阴下来了。 四十分钟后,顾师傅从里屋捧出一件半成品。 试试。